凡煙小說

第 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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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 章

崎嶇蜿蜒的山路上,一輛黑色的越野車正一直向上行駛。

韓旭一邊握緊方向盤,一邊頻繁地通過後視鏡,用餘光去觀察後座上的溫景行。溫景行正端坐在後座上,閉眼養神。他的呼吸平穩綿長,看不出絲毫異常。

上午剛辦完所有轉院手續,中午兩人在路邊一家蒼蠅館子隨便對付了幾口,韓旭就火急火燎地拉著溫景行上了車。

當時他給出的理由是“新醫院床位緊張,必須盡快去辦交接,否則就要被插隊”。

這一路上,足足開了將近兩個小時,溫景行一句話都沒問過,表現得特別配合。

可這反倒讓韓旭心裏越發忐忑,像是懷裏揣了只兔子,七上八下地亂撞。

憑借自己和溫景行打交道這麽多年的經驗,這家夥可從來不是個這麽好說話的主兒啊。大學期間,再加上工作後的這幾年,韓旭太了解溫景行了。

那個人就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,看似平靜,實則暗流湧動。他極度敏感,洞察力驚人。

韓旭總覺得溫景行應該是看出了什麽,卻又沒有明說,這種沈默比質問更讓人心慌。

“算了,就這樣吧,等到了地方,一切都會真相大白。反正我也只是個負責運輸的司機,剩下的爛攤子自有上面的人收拾。”韓旭在心裏自我安慰著,接下來便專心開車,甚至還下意識地加快了車速,想要快點到達目的地,好把這塊燙手山芋扔出去。

所以,他並沒有註意到,當他的視線一離開後視鏡之後,原本閉著眼的溫景行便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
那雙眸子在昏暗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亮,沒有絲毫睡意。他盯著韓旭的後腦勺,目光如刀。

溫景行微微側頭,瞥了一眼窗外。

窗外的景色早已不是城市邊緣的繁華景象,取而代之的一座座高低不一的山峰。他們的車早已開出城有一個多小時,甚至連自己的手機信號都在十五分鐘前消失,仿佛進入了某種領域。

什麽醫院會建在距離市區那麽遠,且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裏?

難道是專門收治一些見不得光的權貴的?

這家夥千方百計把我帶到這兒來,究竟有什麽目的?或者……會不會跟我的身體異常有關?

盡管心中有一連串的疑問,但溫景行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來分毫。他的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標志性的淡漠表情,仿佛對外界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。

溫景行一路上之所以如此沈默,是因為他突然發覺,這個跟自己做了幾年朋友的人,似乎並不簡單。他藏著很多秘密。

雖然察覺到可能韓旭接近自己的目的並不單純,但溫景行的內心依舊毫無波瀾。

說到底在這個世界上,他從未徹底信任過任何人。骨子裏,他還是那個冷漠到近乎冷血的小孩,穿上了一層名為“溫景行”的人皮外衣,在人群中扮演著正常人。

當初之所以會接受韓旭的主動接近,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身邊必須有個朋友的角色。韓旭性格大大咧咧,為人圓滑,交際能力強悍,很適合呆在他身邊。

既然如此,我就陪你演到底吧。

溫景行又閉上眼睛養精蓄銳,他倒要好好見識一下,韓旭到底要把他帶到一個什麽樣的龍潭虎穴去。

又走了差不多半個小時,汽車終於緩緩駛入了一扇老舊的大鐵門。

鐵門銹跡斑斑,吱呀作響,仿佛隨時都會倒塌。周圍原本高大的圍墻看上去也都十分破舊,墻皮脫落,露出了裏面青灰色的磚石,上面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。

裏面的建築就更誇張了,居然只有一棟樓。

那是一棟孤零零矗立在山頂上的三層建築,紅磚外墻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發黑,窗戶狹小而密集,帶著濃重的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築風格。這種建築風格通常出現在那些即將被廢棄的廠區或者鄉鎮衛生院,透著一股陳舊的壓抑感。

溫景行下了車,腳踩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

他仰頭看了一眼面前這棟長得像鬼屋的建築,難得露出了一臉錯愕的表情。

就這?

這真的不是一座廢棄建築嗎?

除了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斜斜的“柏康醫院”招牌之外,溫景行完全沒有看出這裏會是一家適合養病的醫院。這裏沒有救護車,沒有來來往往的醫護人員,甚至連個保安都沒有。

不過有一說一,大山裏面荒無人煙的,安靜也是真安靜,保密倒是真保密。就算在這裏把人剁了,恐怕也沒人知道。

這時,韓旭從後備箱將行李箱拖出來,走到溫景行身邊,臉上堆起那副慣有的討好笑容,熱情地拽住他的手臂就走。

“來來來,咱們快進去,天都要黑了。這山裏晚上風大,冷得很。”韓旭殷勤地說著,手上的力道卻不小,生怕溫景行跑了似的。

溫景行眉頭微蹙,默默地停下腳步,不動聲色地將韓旭的手輕輕甩開,先一步走進樓內。

面對溫景行的態度,韓旭尷尬地笑了笑,乖乖跟在後面。

剛才太著急,差點忘了溫景行有輕微潔癖。

二人進了門,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黴味撲面而來。

大廳裏光線昏暗,只有一盞接觸不良的吊燈在頭頂滋滋作響。他們找到前臺,那裏坐著一名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女孩兒。

那護士看樣子最多二十歲上下,圓圓的臉蛋兒,染著一頭棕黃色的披肩頭發,耳朵上掛著誇張的耳環。此刻她將手機大大咧咧地擺在工作臺上,聲音大開,正一邊嚼著口香糖,一邊專心得看著當下最火的電視劇,完全沒有註意到溫景行兩人的來訪。

溫景行走到面前,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
“你好。”

護士被嚇了一跳,手忙腳亂地按了暫停鍵,擡起頭來。

這一擡頭不要緊,她一眼就看見溫景行那張在昏暗燈光下依舊俊美得有些過分的臉,頓時兩只眼睛都瞪圓了,嘴裏的口香糖差點掉出來。

“溫景行!你是溫景行!天吶!真人也長的也太帥了吧!比我之前看過的照片還帥!”

溫景行一聽,瞳孔驟然緊縮,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。

“你認識我?”

他的聲音低沈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感。

小護士絲毫沒有察覺到氣氛的不對勁,反而一臉花癡相,甜甜笑道:“當然啦!咱們這兒但凡地位高點兒的誰不知道你啊?我還是因為要守前臺才給看照片呢。我說你也是夠厲害的,讓院長等了這麽久才覺醒。你要是再不來,院長都要親自殺到醫院去了。”

說著,小護士趕緊收起手機,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褶皺的護士服,臉上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。

“快快,我帶你去見院長,韓哥,辛苦你把行李箱先放過去哦,暫時安排在146號房,可別弄錯了啊。”

“哎!那個,我……”

還沒等韓旭說什麽,小護士便繞過前臺,拉著溫景行的袖子快步走遠,動作熟練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。

韓旭微張著嘴,什麽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,就只能看見他們離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
“這丫頭……”韓旭無奈地搖了搖頭,咽了咽口水,乖乖地拖著行李箱,轉身找到146號房,進入之後看了看裏面。

真是的,外面不能改,就不能把裏面的病房弄好點嗎?唉……

這邊溫景行被小護士拉著走,他不動聲色地抽回袖子,好好觀察了她幾秒,再次確定自己從未見過對方。

但他剛才的話裏透露出的信息量太大了。

“咱們這兒但凡地位高點兒的誰不知道你”、“讓院長等了這麽久”……

溫景行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溫和的弧度,眼底卻是一片冰涼。

“謝謝,不知怎麽稱呼?”

“我叫劉吉娜,叫我吉娜就可以,我能叫你行哥嗎?”劉吉娜眨巴著大眼睛,一臉期待。

“當然可以,”溫景行溫和地繼續說,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小孩,“吉娜,我想問問,等轉院手續交接完畢之後我能回家嗎?其實我的身體已經全好了,根本不需要再住院。”

劉吉娜一聽,腳步猛地一頓,震驚地瞪著眼望著他:“什麽?你要走?”

“怎麽?我不能走?”溫景行反問。

看到溫景行滿臉疑惑的表情,這時的劉吉娜才突然意識到,現在的他還什麽都還不知道。她剛才一時嘴快,似乎……說漏了嘴。

劉吉娜輕輕咬了咬嘴唇,一跺腳,這才說道:

“哎呀,反正馬上就知道了,行哥我們快走吧!別讓院長久等了。”

說完她連忙疾步向前走去,頗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,根本不給溫景行再追問的機會。

看著這一幕,溫景行的表情一下子沈了下來。

另一邊,溫景行他們上午離開後,下午,一輛出租車駛到了C市第三人民醫院的大門口。

一個男人從車上下來,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,身形修長挺拔。他從後備箱拖出一大箱行李,動作優雅,顯出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。

男人連住處都還沒有來得及安排,就直接到了醫院。

他向前臺打聽之後,徑直來到了醫生辦公室區域,找到了彭一平的辦公室。

“好久不見。彭醫生。”

彭一平還沒有從上午的打擊中恢覆過來,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精氣神,癱坐在椅子上發呆。聽見這聲招呼,他遲鈍地擡眼看去。

來人長相精致,五官柔和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,氣質溫和,惹人側目。

“周醫生,你怎麽這麽快就到了?”彭一平吃驚地問到,連忙站起身來。

周予安笑著回答,那雙眸子微微發亮,似乎藏著萬千星辰:“昨天我回覆完郵件之後,正好領導通知我需要提前過來做一下溝通工作。再加上我也特別想要見一見那位病人,所以今天就直接坐飛機過來了。”

彭一平一聽,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和為難,苦笑道:

“抱歉啊周醫生,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。你來晚了,那人今天上午就已經轉院走了。”

“轉院?”周予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輕皺眉頭,“轉去哪個醫院?按他現在的身體狀況,可以轉院嗎?他的骨頭才剛愈合,經不起折騰。”

彭一平無奈,他不想讓周予安卷入其中,畢竟那個女人的出現已經讓他意識到這件事背後的水有多深。他只能含糊其辭,不敢透露半個字:

“唉,病人執意要求,說是家裏有急事。我也是勸了又勸,沒辦法,只能簽字放人。”

“真是太遺憾了。”周予安嘆氣道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。

彭一平見周予安風塵仆仆,趕緊說,“周醫生,我看你還是先找地方安頓下來。反正你這次過來又不會只停留幾天,說不定後面還會遇到這種特殊的病例呢?”

周予安淡淡的笑了笑,隨口問了一句,“說的也是。對了,那病人叫什麽名字?”

“溫景行,他叫溫景行。”

就在彭一平吐出這三個字的瞬間,周予安的心裏不自覺震了震。

乍一聽到這個名字,他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。

一個男人正站在自己面前,模糊的面容上,只有一雙眼睛清晰無比。

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悲傷和絕望,讓自己的心裏難受到無以覆加。

周予安的神情頓時顯得有些恍惚,臉色瞬間變白了幾分。

“怎麽了周醫生?你們認識?”彭一平察覺到不對勁,關切地問道。

“不,不認識,”周予安深吸了一口氣,強行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,不自覺的擡手捂了一下左邊胸口,指尖微微顫抖。

“我只是覺得……這個名字挺特別的……”

周予安垂下眼簾,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暗潮。

溫景行。

這三個字像是一顆石子,投入了他那片死寂了整整三十年的心湖,激起了層層漣漪。

“彭醫生,謝謝你。”周予安擡起頭,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深邃,“我相信,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。”

窗外的風呼嘯著吹過,卷起地上的落葉,仿佛在預示著某種命運的齒輪,已經開始悄然轉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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